真没想到，浓眉大眼的大白菜，居然也要泡药处理。
8月22日，自媒体博主“渔猎齐哥”发布了一段在河北张家口康保县拍摄的视频。视频里，货车停在白菜产区，工人把白菜放进液体中蘸过，再往车上装。现场出现了标有“甲醛溶液”字样的容器。一名现场人员说，这样处理以后，白菜可以多保鲜两三天。一名司机说，自己车上的白菜准备运往江苏宿迁。
视频传开后，康保县组织农业农村、市场监管和公安等部门调查。当天发布的通报确认，视频反映的情况属实，违法行为发生在白菜收购和装运过程中，目的是运输保鲜。公安部门已经对相关人员和车辆采取强制措施，涉事白菜正在追查流向。
从视频曝光到官方确认，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这种反应，堪称神速，值得表扬。
但是看看那个视频，工人熟练地把白菜蘸进甲醛溶液，我相信所有人都会有这些疑问：
甲醛泡白菜存在了多久？
有关部门的监管到哪里去了？
如果没有这些自媒体，要多久才会暴露出来？
我搜了一下资料，发现十四年前甲醛泡白菜这种事，就已经被传统媒体曝光过了。
2012年5月，山东电视台生活频道曝光了山东青州部分白菜商贩使用甲醛溶液保鲜的问题。随后，新华社记者进入产区采访，财新、中国经济网、京华时报等媒体跟进调查，河北廊坊、云南昆明等地也陆续发现类似情况。
当年媒体披露的细节，和今天看到的视频内容十分相似。
一名菜贩告诉记者，春白菜水分大，天气转热以后，两三天就可能腐烂。白菜还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运输，到达批发市场后不一定当天卖完。为了减少红根、烂叶和重量损失，一些收购商便往白菜上喷甲醛。
这项操作十分便宜。据当年的中国经济网报道，一壶约2.5升的甲醛溶液只卖7元，一辆装载10吨白菜的货车使用半壶就够了。菜贩还说，周围不少人都这么干，已经有三四年了。他在河北张北收购白菜时，也使用过同样的方法。
2012年5月7日，财新刊发《中国多个城市发现“甲醛白菜”》，指出这种办法在蔬菜流入地和流出地都可能存在。
随后，山东有关部门调查了白菜主产区，没收5辆外地运输车携带的甲醛溶液，对两名白菜经纪人作出行政拘留。广州江南果蔬批发市场也曾检出一批含甲醛白菜，涉及货物超过120吨。
当时的处理声势不小。各地抽检、查车、拘人，专家接受采访，媒体连续报道。公众以为，甲醛白菜都成了过街老鼠，以后该销声匿迹了吧。
结果呢，并没有。
十四年后，只是地点从山东青州换成河北康保，喷洒变成蘸取，曝光的媒体从传统媒体变成了自媒体。
当然，现有的这些证据还不能说明这种违法操作在十四年间一直没有中断，但甲醛白菜再现江湖，足以说明当年的查处并没有断根。
康保甲醛白菜被曝光前，中国消费者刚刚经历过一次“泡药杨梅”。
今年5月，媒体记者在福建漳州龙海区浮宫镇、白水镇调查十余家杨梅收购点，发现部分商户把鲜杨梅浸泡在添加了防腐剂和甜味剂的药水里。使用的材料包括脱氢乙酸钠和来源不明的复配甜味剂，有些甜味剂包装上标着甜度可达蔗糖的8000倍。商户用药水泡杨梅，是为了延长保存时间、增加甜度，也让果实看起来更诱人更好卖。
按照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新鲜水果不能使用脱氢乙酸钠、糖精钠和甜蜜素。
媒体曝光后，漳州成立工作专班。根据新华社公布的处理结果，当地追回问题杨梅540公斤，查扣违规添加剂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拘5人。
五月是杨梅，八月是白菜，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又搞出什么新意思？
不过，公众已经很难像十几年前那样震惊了。
公众的麻木是有原因的。这些年出现过三聚氰胺奶粉、苏丹红鸭蛋、地沟油、瘦肉精、毒豆芽、硫黄生姜、槽头肉。人们刚学会怎样辨认泡药杨梅，现在又要研究怎样分辨甲醛白菜。
可普通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
中国的食品安全法律并不少，实事求是地说，16字方针的前四个字“有法可依”，目前做得是最好的，其他12个字，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收购商不懂法吗？他们在用甲醛泡白菜之前，一定是知道风险的。他们敢这样做，是因为以前没被抓到，而且周围的人也可能这样干。
2012年的菜贩算过这笔账。一壶甲醛7元，半壶可以处理一辆10吨白菜货车。如果不用甲醛，路上烂掉一部分白菜，损失可能是几百元甚至更多。使用甲醛只花几元钱，又不一定会遇到检查，有些商贩便愿意冒这个险了。
十几年才被媒体拍到一次，对他们确实起不到多大震慑。等到专项检查结束，风头过去了，相信这些菜贩子还会动这种心思，区别可能是换一种药，或者做得再隐蔽点。
甲醛白菜以及其他生鲜农产品要想在质量上治本，我想了一下，如果以下几个方法能够执行到位，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第一步应该是把进入产区收菜的人管起来。
白菜、杨梅等农产品集中上市时，外地收购商进入产区，应当登记姓名、身份证、联系方式和车牌。每装一车货，都要登记从哪里收购、装了多少、什么时候离开、准备运往哪个市场。
这些信息不用写成长篇表格。手机上传身份证、车牌和货单，几分钟便能完成。没有登记的货车不准在产区大批量收货，没有收购记录的货物也不能进入外地批发市场。
这样做以后，一旦查到某辆车上的白菜有问题，监管人员可以马上找到同一名收购商装过的其他车辆。哪辆车去了宿迁，哪辆车去了合肥，分别由哪个批发市场接货，都能查到。
第二步是管住批发市场的大门。
批发市场每天接收大量蔬菜，市场管理方不能只登记货物重量和收取费用。车辆从哪里来，货主是谁，有没有进货凭证，都要核对。来源说不清的白菜不能进场，证明不齐的货物必须抽检。
如果市场接收了一车来路不明的白菜，最后发现含有甲醛，市场也应当承担责任。只有收货的人认真查，产地收购商才不敢乱来。
第三步是改变检查办法。
蔬菜装车常在清晨、傍晚或者夜里进行。监管人员如果只在白天去固定市场检查，看到的往往是已经装好的货车。甲醛桶早被收走，工人也已经离开，这时候再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白菜集中上市的几周内，检查人员应当去收购点和装车现场，时间也要跟着货车走。产地抽查一遍，货物到达外地批发市场后再抽查一遍。两边发现问题，可以顺着车牌和货单往回查。
还可以安排外地检测机构抽样，减少地方上的人情干扰。产区靠白菜、杨梅挣钱，当地难免担心查出问题后影响销售。让没有利益瓜葛的外地机构参与抽检，也更容易检查出问题。
第四步是让违法者赔掉从中得到的好处。
没收几桶甲醛，拘留几个人，损失可能还没有他们多年省下的运输费用多。涉事收购商除了被罚款，还应承担问题产品的检测、追回、销毁和赔偿费用。情节严重的，还要进牢房。
处罚结果也要继续公开。查到多少车，追回多少白菜，最后谁被起诉，谁被判刑，都应该公诸于众。很多食品安全事件只有第一份通报，后面再无消息，成了烂尾事件。
产地的保鲜条件也需要改善。白菜和杨梅确实经不起高温和长途运输，正规的预冷、冷藏和通风都要花钱。地方可以建设共用的预冷库，收购商按车或者按重量付费。合法保鲜成本降下来了，商户自然也不会再使用廉价的化学品。
这些措施不复杂。难的是长期执行，不能每次等新闻上了热搜才去查。
2012年，发现甲醛白菜的是山东电视台记者。随后，新华社、财新、中国经济网和多家报纸继续调查，各地媒体也检查了本地市场。
2026年，走进康保白菜装车现场的是一名自媒体博主。传统媒体在视频传播以后跟进，当地政府随后调查并发布通报。
十四年过去，甲醛白菜没有彻底消失，发现问题的人却从专业记者变成了一个拿手机拍视频的博主。
自媒体当然不都可靠。有人夸大，有人误判，也有人为了流量制造冲突。但康保这次的视频已经得到官方确认。博主拍到了甲醛容器、工人的操作和准备外运的货车。
可是如果没有这段视频，这些白菜会不会照常离开康保，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公安部门采取措施和当地全面排查，都发生在视频传播以后。
这也是自媒体在今天有很大价值的原因。
自媒体确实有自己的优势。博主分散在各地，行动快，不需要经过复杂的选题和审批程序。他们生活在各种场景和各行各业里，看到问题后，可以马上拍摄和发布。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就是这样进入公众视野的。
但是自媒体也有明显的局限。首先是个人很难承担长期调查的费用，他们也未必掌握专业检测和法律知识。比如甲醛白菜这件事，博主充其量可以可以拍到工人往白菜上蘸药，但很难查清甲醛由谁购买，已经处理过多少车白菜，货物进入了哪些批发市场，最后应该由谁承担刑事和民事责任。做这种事的博主，还可能遭到投诉、起诉和人身威胁，一旦账号被封或者视频下架，他们的调查也就到此结束了。
这些工作本来更适合由机构媒体完成。
机构媒体有采编队伍，有合法的公开采访身份，他们有能力派人前往产地和销地。比如，一名记者可以在康保调查装车现场，另一名记者可以到宿迁寻找接货市场，另外还可以再安排记者查询甲醛销售、农产品检测和案件处理情况。机构媒体刊发的调查经过经验丰富的编辑审核之后，可信度也会更高。
媒体在社会治理中的作用，切不可停留在转发政府通报。很多问题发生之初，监管部门未必了解详情，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而记者进入现场之后，找到当事人，核对证据，把零散线索整理出来，可以帮助社会发现监管没有看到的地方。事件曝光以后，媒体继续追问产品去了哪里、责任人受到什么处罚，也能避免一次检查结束后再无下文。
食品安全尤其需要这种调查。问题杨梅和白菜看起来与正常产品没有明显区别，消费者无法在市场上辨认。收购商和司机知道内情，普通人却看不到装车过程。监管部门如果没有及时检查，能够发现问题的，往往只有知情者、记者和愿意冒险拍摄的人。
可现在，一些机构媒体越来越少做这类调查。
明星的家庭纠纷、网络主播的一句话、街头发生的小冲突，制作成本低，风险也小，稍加整理便能发布。国外发生的一起治安案件或者一场争吵，也常被迅速翻译和传播。报道国外当然有必要，但一家地方媒体如果天天追着千万里之外的事情跑，对本地菜市场、学校、医院、工厂和居民生活中的问题缺少兴趣或不敢触及，这样的媒体是可耻的，被公众抛弃和唾弃一点都不冤枉。
机构媒体拥有自媒体博主没有的资源和公信力，如果只选择安全、轻松和有流量的题目，那么国家花这么多钱养你们有何用？
社会不能把发现食品安全问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媒体身上。博主偶然拍到一辆货车，可以揭开一个口子，但后面的调查还需要专业记者接上。甲醛从哪里买来，收购商干了多久，多少车辆已经离开，批发市场为什么没有查出来，当地以前有没有接到举报，这些问题都需要有人继续追。
机构媒体也不能总等着自媒体把事情推上热搜，再赶去转发通报。记者的价值就在于比通报早一步到达现场，在事情无人关注时仍然愿意调查，在第一轮舆论过去后继续追问结果。
康保县已经宣布追查涉事白菜流向。那辆准备开往江苏宿迁的货车有没有离开河北，车上的白菜到了哪个市场，还有多少没有出现在视频里的货车已经开走，这些问题都是大家非常关心的，而它们不该只留给最初发布视频的博主。
希望这一次，机构媒体不要转发完通报就收工。
自媒体已经推开了一扇门，机构媒体应该把后面的路走完。媒体查清一辆货车的去向，可能就能追回一批问题白菜。查清一个收购点的做法，可能就能阻止更多商贩照着干。多调查一点发生在产地、市场和百姓餐桌上的事情，少追逐一些鸡毛蒜皮的热闹，至少可以让中国人少吃一些被人动过手脚的食品。这比转发多少国外奇闻都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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